「我們要把 AI 使用率放進今年績效目標嗎?」
這句話如果出現在會議室裡,我大概會先沉默幾秒。
這個問題很重要,而且遲早會來。公司買了 Copilot、導入內部知識庫、開了 AI 課程,總會有人問:那我們怎麼知道大家有沒有用?用了之後有沒有變好?
麻煩的是,這個問題一旦接上績效制度,就會變得很敏感。員工會開始猜:我用 AI 完成提案,是加分還扣分?品質變好了,主管會覺得我能力變強,還是覺得這份成果不算是我的?誠實標註了 AI 協助,會不會反而輸給那些沒揭露的人?
這些問題沒有一個有標準答案,但每個都會影響員工接下來怎麼用 AI。說真的,這一題急著給答案,很容易兩面都不討好。
先別急著量使用率
把 AI 使用率放進績效指標,看起來很直覺。系統有 log,員工有帳號,主管也想知道採用狀況。對高層來說,這比討論「工作方式有沒有改變」容易太多。
可是使用率能回答的東西其實很窄:這個人有沒有碰工具。
它很難回答更重要的問題:這個人有沒有把問題定義清楚,知不知道哪些資料不能丟進去。AI 產出裡的推論漏洞有沒有被挑出來、需要主管判斷的地方有沒有留下來,log 上也看不見。至於交付前,人有沒有把該承擔的責任接回來,就更看不見了。
績效制度如果只追 AI 使用量,員工很快就會學會一件事:表演使用。開會說有用 AI、週報貼幾個 prompt、交付物後面補一句「已使用 AI 協助」。這些動作可以讓採用率變漂亮,工作的品質不一定跟著動。
還有另一種麻煩。過度追使用量,會懲罰到那些謹慎的人。法遵、財務、人資、客訴、醫療或金融相關工作裡,有些資料本來就不能隨便丟給通用模型,有些判斷需要保留人工審核;還有一些任務,用 AI 做的成本其實比收益高。這些人如果因為用得少就被評低,制度等於在獎勵冒險。
這點要看組織的風險環境,不能一概而論。
flowchart TD;
subgraph S1["使用率陷阱 (Usage-Driven)"];
A1["計算系統 Log / 登入次數"] --> B1["員工展示 Prompt 與 AI 標籤"];
B1 --> C1["表面採用率提高,實質品質未受檢驗"];
end;
subgraph S2["品質判準思維 (Quality-Driven)"];
A2["定義好工作的產出標準"] --> B2["審視資料來源、假設與例外處理"];
B2 --> C2["評估人的判斷力、驗證品質與責任承擔"];
end;
做得好的標準要經得起追問
如果企業真的想把 AI 納入績效管理,我會建議把績效討論的起點換掉。把「他有沒有用 AI?」收進資訊部門的採用報表就好,會議室裡真正要討論的問題是:
「在 AI 參與之後,這份工作怎樣才算做得好?」
這個問題聽起來很普通,但回答它,會逼組織把原本含糊的判斷攤開。以前主管可能憑經驗看提案:內容完整、格式漂亮、速度夠快,就覺得這個人表現不錯。AI 進來後,格式漂亮和速度快的含金量會一起下降,主管需要看見更底層的東西。
舉個例子。一份市場分析報告,AI 可以幫忙整理資料、生成初稿,文字也能弄得很順。主管需要看的,可能變成員工有沒有挑對資料來源、保留了哪些假設、刪掉了哪些看起來合理其實不對的東西、有沒有把建議拉回業務限制。這些判斷過去藏在員工腦子裡,現在需要被寫進工作紀錄或交付標準。
當然,不用叫員工把每一步寫成流水帳。那會把大家逼瘋,主管也不會想看。
務實一點的做法,是替不同類型的工作定義幾個事後可以追問的證據欄位。像這樣:
| 工作類型 | 需要看的重點 | 可留下的工作痕跡 |
|---|---|---|
| 分析與決策建議 | 資料來源、假設、風險與取捨 | 主要依據、被排除的選項、人工判斷點 |
| 客戶或員工溝通 | 語氣、合規、對象情境 | 修改理由、敏感資訊處理方式 |
| 流程改善 | 問題定義、影響範圍、例外處理 | 流程前後差異、需要人工接手的節點 |
這張表只是一個方向提醒,每家公司要依職務內容與風險環境自己調過才能用。它想說的事情很單純:績效制度要看的重點,可以慢慢從「你做了多少」移到「你怎麼判斷、怎麼驗證、怎麼承擔」。AI 讓執行變快之後,主管更需要看見的是人的判斷品質。
HR 要保護公平感,也要保護主管的判斷空間
這件事需要 HR 站進來。
IT 可以定工具、權限、資料安全與系統紀錄,法遵可以看風險、政策與監管要求。可是績效制度碰到的是另一件事:員工怎麼理解「我做得好不好」,主管怎麼給回饋,組織怎麼避免把 AI 使用變成新的不公平。這些問題不會出現在系統規格書裡,也不在法遵的檢核清單上。
CIPD 在 2026 年的 AI governance guide 裡提醒,people professionals 的治理範圍應涵蓋任何影響人的 AI 部署,範圍超出 HR 系統本身。這句話放到績效制度裡,其實很有重量。公司一旦開始問 AI 使用與績效的關係,這就已經超出單純的工具採用問題,會碰到職涯、評估、公平感與責任分配。1
Microsoft 2026 Work Trend Index 也把問題講得很清楚:AI 與 agents 會擴大個人能力,但組織要能承接這種能力,需要處理領導、文化、管理實務,以及工作如何被衡量。報告裡提到,較成熟的 AI 使用者更常討論 AI 輔助工作的品質標準,也更常把 agent 工作流、人機交接與品質標準文件化。2
Gallup 的資料補上另一個角度。截至 2026 年 2 月,美國一半受雇員工至少偶爾在工作中使用 AI;在已導入 AI 的組織中,65% 員工認為 AI 對自己的生產力有正面影響。可是只有 12% 強烈同意 AI 已經改變組織工作方式。3 這個落差很值得 HR 看:個人已經覺得自己變快,組織的流程、角色與評估方式還沒有跟上。5
Deloitte 2026 Human Capital Trends 也提到,AI 擴大進入工作後,工作者正在重新追問 effort、ownership、fairness、accountability。這些字放在績效管理裡,就是一連串很實際的問題:使用 AI 後,努力要怎麼被看見、成果歸誰、錯誤由誰負責;不同職務可以使用 AI 的程度差很多,績效評分又要怎麼保持公平?4
flowchart TD;
subgraph S1["1. 品質判準 (Quality Standard)"];
A1["從產出速度與數量,轉為假設與邏輯"] --> B1["重點看資料來源審查、推論漏洞排除與脈絡適應"];
end;
subgraph S2["2. 責任歸屬 (Accountability)"];
A2["明確標記人工審核與接手節點"] --> B2["成果歸屬與錯誤承擔機制不因使用 AI 而模糊"];
end;
subgraph S3["3. 可追問依據 (Traceable Evidence)"];
A3["留下決策與修改的思考痕跡"] --> B3["重點是事後能向主管說明調整理由,簡要即可"];
end;
subgraph S4["4. 制度公平感 (Fairness & Risk)"];
A4["區隔高風險合規與低風險嘗試場域"] --> B4["避免制度過度追量而懲罰嚴謹合規的謹慎行為"];
end;
所以 HR 要做的,是把問題帶回制度語言。
HR 的位置比較微妙,兩邊都要顧:一邊是高層推動採用的壓力,一邊是員工對公平的敏感。比較實際的做法,是幫組織拆清楚幾件事:哪些職務可以鼓勵 AI 使用,哪些任務需要揭露 AI 協助,哪些成果必須留下人工審核點,還有哪些績效指標會意外懲罰謹慎行為。
這裡有一個我會帶回會議室的說法:
「我們可以鼓勵 AI 使用,但績效評估要先定義品質、責任與證據。使用率只能當採用訊號,不能直接當貢獻判準。」
這句話至少能讓討論先離開「大家到底有沒有用 AI」的焦慮,回到制度真正要回答的事:當 AI 已經進入工作,組織怎麼判斷人的價值。至於每個職務的品質判準長什麼樣子,還是得一個部門一個部門坐下來談。
延伸閱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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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企業 AI 轉型卡在哪?當 KPI 走在應用場景前面,第一線該如何破局
- AI 技能盤點不能只看工具:組織流程容納度才是轉型關鍵
- AI 效率陷阱:AI 為何會讓組織更安於現狀?
參考資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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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IPD, “How people professionals can develop, deploy and use AI in an ethical, legal and sustainable way,” 發佈日期:2026-03-19(超過兩個月,本文僅作治理框架的背景脈絡). 這份指南支撐 HR 應參與所有影響人的 AI 部署治理,範圍包含 HR 系統外的工作流程。https://www.cipd.org/en/knowledge/guides/people-professionals-ai-use/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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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icrosoft WorkLab, “2026 Work Trend Index Annual Report: Agents, human agency, and the opportunity for every organization,” 發佈日期:2026-05-05. 這份報告支撐本篇關於工作衡量、品質標準、人機交接與組織承接能力的判斷。https://www.microsoft.com/en-us/worklab/work-trend-index/agents-human-agency-and-the-opportunity-for-every-organization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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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allup, “Global Indicator: Artificial Intelligence,” 發佈日期:2026-04-02(頁面持續更新,本文引用的 2026 年 2 月數據為當次更新內容,僅作背景脈絡). 這份資料支撐本篇關於個人 AI 生產力感受與組織工作方式改變落差的判斷。https://www.gallup.com/699797/indicator-artificial-intelligence.aspx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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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eloitte, “2026 Global Human Capital Trends,” 發佈日期:2026-01-14(超過兩個月,本文僅作趨勢背景脈絡). 這份報告支撐本篇關於 effort、ownership、fairness、accountability 在 AI 工作環境中需要重新校準的判斷。https://www.deloitte.com/us/en/insights/topics/talent/human-capital-trends.html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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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allup, Andy Kemp, “Rising AI Adoption Spurs Workforce Changes,” 發佈日期:2026-05-19. 這篇文章補充 AI 採用增加、員工感受生產力改善,以及組織尚未大幅重設工作方式的落差。https://www.gallup.com/workplace/704225/rising-adoption-spurs-workforce-changes.aspx ↩
常見問題
AI 使用率可以直接當績效指標嗎?
使用率只能回答員工有沒有碰工具,反映不了判斷品質與責任承擔。把使用率寫進 KPI 容易誘發「表演使用」,也會懲罰法遵、財務等必須謹慎使用 AI 的職務。比較穩的做法是把使用率當採用訊號,貢獻判準另外定義。 AI 進入工作後,主管應該怎麼評估工作品質? | 把評估重點從產出數量與速度,移到資料來源選擇、假設保留、錯誤排除與人工判斷點。可以替不同類型的工作定義幾個事後可追問的證據欄位,例如分析類工作留下主要依據、被排除的選項與人工判斷點。 員工需要揭露 AI 使用嗎? | 依職務與風險環境而定。組織應先拆清楚哪些任務需要揭露 AI 協助、哪些成果必須保留人工審核點,並確保誠實揭露的人不會因此在評分上吃虧,否則制度會反過來獎勵隱瞞。 為什麼 AI 績效評估需要 HR 參與? | IT 管工具與權限,法遵管政策與監管,但員工怎麼理解「做得好」、主管怎麼給回饋、制度會不會製造新的不公平,屬於績效制度與公平感的問題。CIPD 2026 年的指引也主張 people professionals 應參與所有影響人的 AI 部署治理。


